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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国电影岳母
韶华倾覆 （一）三月初七，春雨落了满地，生生将寒意卷进长欢城的长夜里。顾韶倾负手站在滴雨的屋檐下，明亮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烛光，零星却仿佛可以黯淡整场夜幕。嘴角噙着几许似是而非的笑意，他是羡慕的吧。谁家烛火，裹不进纷繁的万紫千红，却是足够驱散漫漫长夜的孤单与冰冷。对于一个无家可归的人，又怎能不会生出妒忌。纸鸢说，少爷，要是熬不住了你就回来罢，老爷不会真把亲生儿子往绝路上逼的呀。彼时的顾韶倾只是笑笑，头也不回地跨出了家门。顾家老爷决绝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：若是不同意童尚书这门亲事，你也不用再回来了。于是，顾韶倾便抛下了锦衣玉食，成了没有家的人。柳绛衣那双分明会说话的眸子还在眼底，一颦一笑，都足以让自己拒绝任何人。却如今，只身破庙怎奈凄风苦雨的顾韶倾，俯身拾起墙角的树枝，洋洋洒洒写下一句“何当共剪西窗烛，却话巴山夜雨时”。字迹瞬间被寒风吸干，诗句却像是生了眼般，狠狠扎在了顾韶倾的心底里。这个男子的双眸，明亮得像是落在银河的星星。他，从未后悔。破庙里忽然响起清脆的咳嗽声，仓促而慌乱，生生砸在顾韶倾心头。却原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，怯怯地缩在佛像之后，看见顾韶倾走近便急急地向后挪几步，娇小的身子缩成一团，蓦地里平添了几分清冷。顾韶倾分明地看见她的发梢还挂着水珠，顺着她脏兮兮的脸颊下滑，滴在瑟瑟发抖的身影里。顾韶倾的眉眼间突然就藏进了暖意，他解开自己的素色长衫披在女孩小小的肩膀上，然后将她紧紧搂在自己温热的怀抱里。女孩悻悻地抬起双眼，望着头顶温暖如朝阳的男子。顾韶倾微微怔住，她漆黑的眸子漾着西湖水般的灵动，如此不经意，便震动了自己。他伸手拂落她发尾的雨滴，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清风，生怕吓到怀里小小的人：“你可有名姓？”“苏雨晴……”顾韶倾笑了，在苏雨晴眼里，便是春暖花开的模样。“那好吧小雨晴，从今以后，你便跟着顾韶倾，相依为命。”苏雨晴忘记了前一秒还铺天盖地的寒冷，顾韶倾的温暖绯红了她的双颊，她那么用力地点下头去，生怕发生的一切，只是易碎的梦幻。许多年后，苏雨晴依然记得那个叫顾韶倾的男子紧紧将自己拥入怀里，用他的体温驱散她的寒冷。许多年后，苏雨晴依旧记得，她距离他是那样地近，以至于，在他的心跳声里，忘记了呼吸……（二）顾韶倾开始写字画，廉价的纸，廉价的墨，却浑然天成长欢城靓丽的风景。顾韶倾的名字开始在长欢城的大街小巷中流传，慕名而来的深闺佳丽用不菲的价格，求得一副栩栩如生的画像，希冀顾韶倾的画笔为自己再添几分姿色。苏雨晴站在离他不远的书桌前，轻拢衣袖为他研磨。前几日顾韶倾买下的珊瑚钏正系在她纤细的腕上，叮叮当当煞是好听。顾韶倾曾抬头看向苏雨晴，笑意里依旧是春暖花开的模样。她记得他说，悦耳至极，如此堪配雨晴。彼时的苏雨晴满心欢喜，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砚台，声音透着微微颤抖的气息：“那也要为我作画，可好？”顾韶倾笑笑，手中的画笔蘸上些许朱砂墨，轻点在画中人的嘴角：“等小雨晴长大了，顾韶倾必在槐花树下为雨晴安静地作画。彼时，雨晴定可倾国倾城……”苏雨晴眼里的欢喜忽然就没了踪迹，再看向他时，他的眼里，仿佛就只有画中凭栏而望的美人。他是有喜欢的人的，她卑微地知道。顾韶倾闲下来的时候仍旧在作画，画中人脸如杏子，眉目间满是细碎的情分。一头青丝用一支雕花木簪挽起，不配饰物，却万种风情。苏雨晴喜欢看她轻舞的长袖，素色的面纱遮住半边俏丽的面颊，欲说还羞。只是她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，怎么看，都有那么一瞬间，怀疑画的是自己。这便是他爱的女子。窗外的桃花都开了，像极苏雨晴亲手研的朱砂墨。日暮时分苏雨晴会把地上的落花悄悄拾起，埋在离槐花树不远的清河旁。苏雨晴不喜欢这样的花，即使拥有着娇艳欲滴的赤色，却及不上其它的桃花，花开之后，生叶结果。它只有一季的惊艳，花开之后，便是花败。在苏雨晴的心里，葬下的或许不只有残花。现在的日子很安逸，苏雨晴希望永远都不会改变。哪怕他的画中人不是自己，只要在他身边，肝肠寸断，都是欢喜。（三）苏雨晴清楚地记得，当朝宰相之子段庆生亲自上门邀请顾韶倾为其新纳的爱妾作画时，他的脸上如同蒙上了一层白霜，瞬间苍白了下去。那是个晴好的早晨，苏雨晴推开纸窗，贪婪地呼吸着沐浴在阳光下的花香。顾韶倾整理好画箱便随段庆生出了门，头也不回，脚磕在门槛上也不觉得疼。苏雨晴转身盯着顾韶倾的背影，心慌得仿佛找不到边际。段府不让苏雨晴跟去她是猜到了，可她猜不透的是，顾韶倾这般失了魂魄，却是为何。顾韶倾回来的时候已是夜幕，苏雨晴点了满室的灯火，生怕他瞧不清回来的路途。屋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雨，顾韶倾也未撑伞，只是踉跄着脚步，缓缓朝着他和苏雨晴的小屋走近。他喝酒了，苏雨晴顾不上放在脚边已经撑开的油纸伞，用力跑进下雨的黑夜，搀住了顾韶倾。有泪，在她的眼角落下。可他看不见，他只是轻轻甩开她微微颤抖的手，艰难地一步步向前走。她手足无措地跟在他的身后，眼泪泛滥成灾。他如此落魄，她何曾见过。那晚，顾韶倾一句话也没说，只是坐在苏雨晴的听雨轩榭，一直喝酒到天明。苏雨晴也一句话没问，只是默默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，瑟瑟发抖。站在靠近你的位置张望你，肝肠寸断，都是欢喜。顾韶倾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，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床上，不知何时已换上干净的长袍。他不清楚那样瘦弱的她，究竟是如何做到的。苏雨晴进来时手中端了碗热腾腾的粥，顾韶倾看见，她温暖而苍白的脸上，笑靥如花。酒醒之后的不适，在那瞬间仿佛都停止下来，没了踪迹。她说，雨晴在这里，与你相依为命……顾韶倾的眼睛忽然就深邃下去，他微颤的手掀起被角，起身往门外走去。他说，雨晴，我必须出去一趟，可是我会回来，你不用担心……他回头看了她一眼，那么坚定的样子，仿佛昨日的颓废，都是苏雨晴的幻觉……（四）雨开始下得没有规律，淅淅沥沥砸在镂花窗前，乱了苏雨晴的心绪。苏雨晴忽而记起顾韶倾临走前看向她的一眼，眼神里藏了太多太多的话语，揪得苏雨晴心底生疼。到底是放不下那个要与她相依为命的人，苏雨晴急急跑进雨幕里，寻着顾韶倾消失的方向奔去。却不妨迎面与人撞个正着，苏雨晴跌坐在湿漉漉的地上，眼角还噙着几滴泪珠。那人却是向后退了几步，手中的纸伞被苏雨晴撞倒在地，怕是不能再用。他蹲下身去，将手递给失神的苏雨晴，嘴角挂着一缕温和的笑意：“恕在下鲁莽，冲撞了姑娘，不知姑娘可有不适？”苏雨晴抬眼望他，却原是眼角温润的男子，在这铺天盖地的雨里，轮廓依然好看得让人嫉妒。他说：“在下承胤，还请姑娘快快起身，一同寻个地方避雨才是。”苏雨晴却像是如梦初醒般，踉跄着步子急急地去了，全然没听见承胤急切地呼唤。承胤笑了，笑意里全是朝阳的温度。那个怅然若失的女子，眼底漾着的波光潋滟，便就此在他心底生了根去。“我一定会寻觅到你，万水千山，尽为平地……”苏雨晴找到顾韶倾时，他正站在清河旁的槐树底下，怀里拥着红粉佳人。脸若杏子，赫然便是顾韶倾心心念念，画了千遍万遍的美人。苏雨晴的心仿佛碎掉地疼，她爱的人，在他承诺为她画像的地方，那么深情地拥着他念的人。所谓肝肠寸断，也不过如此。时间仿佛忘记了流逝，苏雨晴躲在墙角的阴影里，任泪水肆意地淌下，和在冰冷的雨水里，谁是谁非，早已分不清楚。也许，也从未清楚过。河边忽然而来的嘈杂声惊醒了苏雨晴，来不及抹去温热的泪，苏雨晴便看见段庆生带着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出现在槐树底下。苏雨晴分明看见了顾韶倾眼底的惊慌，他薄削的嘴唇一张一合，却始终选择一声不响。段庆生的嘴角带上些恨意，他一动不动地瞪着顾韶倾苍白的面孔：“顾画师，你在这里私会段某的新婚爱妾柳绛衣，不知该作何解释？”苏雨晴怔愣住，顾韶倾一直爱着的女子，却原是，别人的新娘。柳绛衣突然抓住段庆生，声音温婉委屈，楚楚动人的模样。苏雨晴听见她说：“相公，是他约了妾身来，说要了结我们之间的关系。怎奈妾身到了这里，他便要妾身跟他私奔，妾身不愿，他便抱住妾身不妨。相公，你可要为妾身做主呀……”会是这样么？那个曾说要一辈子相依为命的人，会是这样的么？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下坠，滴在绵绵细雨里，了无痕迹。如果不是这样，顾韶倾你为什么不开口说活呢？顾韶倾的嘴角紧紧闭着，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梨花带雨的柳绛衣，仿佛这个人，他从未认识过。（五）顾韶倾被判其全部家产充公，因“认罪”态度好，免其牢狱之灾，改打一百大板遂罢。官府为讨好段庆生，下手不免重了些。免受牢狱之灾亦是段府的意思，说家丑不可外扬，没收其家产打发走便是。苏雨晴看到皮开肉绽，昏迷不醒的顾韶倾时，神情出奇地淡然。她把顾韶倾负在肩膀上，亦步亦趋地朝城门的方向走去。苏雨晴觉得，负在她背上的，便是她生命的全部。这一次，她没有哭。也许是眼泪流得太多已然枯竭，也许是，只要守在某人身边，便是满满的幸福。苏雨晴在城外找了个破庙，就像顾韶倾遇着她的地方，什么都没有，但至少还有对方。她清楚地知道该给他找个大夫，可是她没有半点银两。苏雨晴无助地抱住顾韶倾瑟瑟发抖的身子，他冷，她清楚地知道。她能做的，也只是像当年一样，用她的身体来温暖他的。苏雨晴忽然觉得心疼，她所爱的男子，不应该是这样的。他应该有着干净的眉眼，笑容里全是春暖花开的样子。他的怀抱，带着几分莫名的清香，他会在她难过的时候，说着她以为的“情话”。他说，那好吧小雨晴，从此以后，你便跟着顾韶倾，相依为命……天刚亮的时候，苏雨晴郑重地作了个决定，她轻柔地放下浑身发烫的顾韶倾，奋力朝城东跑去，那里是全城最大的青楼，揽月楼。走投无路的苏雨晴，终是将自己卖了……（六）顾韶倾开始整日整日寻不到苏雨晴的身影，却有一个唤作芸娘的丫头，说受了苏雨晴之托，日日守在顾韶倾榻旁。彼时的顾韶倾睡最软的床，用最好的药，却独独不见了说好要相依为命的女子。原本春暖花开的男子，终也黯淡下去。他紧紧抓住芸娘握着药勺的手，说告诉我雨晴在哪，我的小雨晴究竟去了哪里？芸娘那么清晰地看见顾韶倾眼底的焦急，和在摇摇欲坠的泪水里，瞬间点燃了男子失神的双眸。芸娘有些不忍，却还是平静的说着：“雨晴说等公子身子骨养好了便回来看公子，这世上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已，不管她去了哪里，公子当尽早养好身子才是。”顾韶倾缓缓松开芸娘的手，眼底的光芒黯淡下去。芸娘顾不得手臂上留下的红印，只是重新在药碗里舀上满满一勺递至顾韶倾的嘴边。顾韶倾安静地吃药，安静地休息，安静地听从芸娘的吩咐。一切都太安静，只是不再说话，也不再任性。转眼秋至，落叶开始飘零，荼蘼了一地的伤痕。顾韶倾伤好了大半，却不知是什么时候落下的病根，天寒的时候总会不自主地咳几声。顾韶倾开始给苏雨晴写信，细碎的文字，细碎的情愫，密集临摹在柔软的丝帕上，满是后院野菊的香气。苏雨晴的泪像是初春的雨滴，细细洒在帕上，模糊了顾韶倾的字迹。却狠心从未回复只字片语，只是拉着芸娘千遍万遍地恳求：无论如何，一定要护他周全……当白雪完全覆盖住清河堤畔的时候，苏雨晴已成了揽月楼的头牌。见过的总要啧啧赞叹其天人之姿，堪比扬州琼花，美艳不可方物。尤其是那双眼睛，波光潋滟的，好一阵唏嘘。没见过的总喜欢守在揽月楼的杏花树下，只盼运气好能听到苏雨晴的琴声。如今的苏雨晴，若不是掷上千金，怕也难见其容罢。即使见着了，谁又能有幸目睹美人一笑百媚生？她是那样多愁的女子，她有那样多解不开的心事。烟花柳巷中的恩客，大抵是薄情寡义，苏雨晴自不会放在心上。只是那隐匿在深山中的男子，天冷得似乎要冰封住整座长欢城，你是否也在想念许久未见的小雨晴，你是否还会不自主地咳嗽，甚至咳出几抹鲜红刺目的血晕呢？（七）天一亮，苏雨晴便裹着件大衣出了门。屋外的雪下得正酣，丫头青儿细细拈起苏雨晴发上的残雪，尔后将她扶进马车里。也是好奇的，青儿轻轻撩起垂帘一隅，说这天寒地冻的，苏姐姐这是去哪，端的要冻坏身子不可。苏雨晴笑笑：“不碍事，我想去西沁山的观音庙上柱香，需得亲自前往才有诚意不是。青儿你也上来罢，别冻坏了身子。”马车缓缓行走在大道上，想是下雪路滑，好一阵颠簸。青儿不由皱起柳眉，欲唤车夫行得稳当些，却看见苏雨晴嘴角含笑，似是默默沉浸在愉悦的情绪里，对周遭的事宜浑不在意。青儿终是没敢唤出声来，生怕惊扰了苏雨晴美好的情绪。可究竟是什么，能让这个多愁的美人，在冰天雪地里笑靥如花，生出一室的光彩。半个时辰后，马车停在了西沁山脚，青儿小心翼翼地扶出苏雨晴，便要上前去叫上山的软轿。苏雨晴叫住青儿，说天冷路滑，你还是等在这里罢，我自己上去。青儿不情愿地看着苏雨晴缓缓地去了，她也知路滑，却执意步行上山，还偏偏不让自己跟过去。可是苏雨晴眼里闪烁的光芒，让青儿无法拒绝。天冷得有些可怕，苏雨晴脸颊被冻得通红，兴许是太过寒冷，上山进香的人并不多，零星而已，却都是满面的严肃与虔诚。苏雨晴缓缓迈上第一级台阶，尔后双膝齐跪，深深地俯下身去，额头紧贴在齐放的手背上，嘴里念念有词。她说：“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韶倾，长命百岁，百病不侵……”青儿看见，苏雨晴缓缓登上几级台阶之后，复拜倒下去，她竟是在三跪九拜上去，她竟是要在这般的寒风里，以这般娇弱的身子跪上去。青儿的眼里充满了泪，滴在冻僵的手背上，霎时的温暖。究竟是什么愿望，让她这般心甘情愿，奋不顾身？苏雨晴对这些并不知情，她只是用力俯下身去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心头那个人的名字。仿佛只有这样，才可以抚平心里的思念，才可以淡忘压抑许久却从未减轻的难过。山腰的风似乎较山脚大了许多，苏雨晴觉得铺天盖地的冷，双腿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。苏雨晴深吸一口气，生生顶住接踵而至的眩晕，一步一跪朝庙里行去。路上的行人投来关切的目光，却始终没人敢上前搀扶苏雨晴一把。这个美丽的女子，素颜胜雪，双颊的红晕似盛开在雪地的腊梅，让人不敢靠近。苏雨晴未知，某一双望向她的眼睛里，分明地装着心疼……（八）山坡上开始下雪，苏雨晴发间少时便积起细密的雪花。她想将已经没有知觉的双手拢入袖中，却终究还是按在冰冷的地上，虔诚地磕下头去。苏雨晴脑海里一片空白，支撑着虚弱到极点的身子，硬是爬到了庙门外。庙里的温热和抑制不了的欣喜，让苏雨晴绷紧的神经松懈下去，猝不及防晕倒在地。醒来时屋外已近黄昏，温暖的房间里和着炭火和檀香的气息。苏雨晴握住左手手腕，微凉的温度让她清晰地感知到珊瑚钏的存在。那是顾韶倾亲手系上去的，他说，如此堪配雨晴。苏雨晴觉得心安。耳边是男子温润的声音：“你醒了？可还会寒冷，要不要叫人将炭火生得更旺些？”苏雨晴抬眼望去，那么好看得一个陌生人，眉眼带着些许的似曾相识，正满是情意地看着自己。苏雨晴微微摇了摇头，这些日子见过的男人繁似浮云，这般关切的眼神她亦见过，她甚至觉得令人作呕。只是那样清澈的眼睛与其他恩客有那么多的不同，一时间让苏雨晴恍了神。苏雨晴挣扎着想要起身，那人伸出双手，搀扶住她的手臂。指尖的温度透过罗衫，径直传播开去。苏雨晴慌忙挣开那人的双手：“多谢公子救命之恩，雨晴已无大碍。”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。那人也不着恼，嘴角满是春风般的笑意，如此温暖，仿佛一瞬间便驱散了苏雨晴积压的凉意。“你不记得……我了么？八月前的那个雨夜，是你将我撞到在地，却又神情恍惚地去了，让人好生担心……”却原是那个自称承胤的男子，救了自己，也救赎了心底那一方抹灭不掉的愿景。（九）苏雨晴回到揽月楼的时候已是次日晌午，鸨母狐媚的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，却在看到陪同在苏雨晴身侧那位华贵的公子之后，瞬间浇灭熄火，清澈得宛如要滴出水来。承胤亦不多言，命人从车上搬下一箱金子，只说苏姑娘需要静养几天，不希望有人打扰。鸨母欢天喜地地应了，高声唤着青丫头好生伺候着，唤了半天却不见青儿的身影，嘴里低声咒骂了几句，正待要唤另一名丫鬟的时候被承胤叫住了。他说：“不用忙活了，苏姑娘我会照料，你这就去罢！”鸨母终是悻悻地走了，屋里霎时的安静。承胤负手伫立于窗前，说只要你愿意，我便可带你远离。苏雨晴坐在铜镜前，仔细将眉绘成远黛模样，眼里嘴角满是颠倒众生的笑意：“雨晴不过是落进风尘的女子，不值得公子如此待见。”窗外又开始飘雪，承胤失落地望着院内凋零的百花，此时此刻，此情此景，满目疮痍。“你既知了我的心意，却又是何必这样苦了自己……”苏雨晴缓缓推开另一扇窗，窗檐的积雪衬得她愈加明艳动人。她也不接话，将双手合十在胸前，轻轻祷告着：“希望青儿送去的药会对他有用，愿菩萨保佑他身体安康，吉祥如意……”承胤只能默默地看着她的侧脸，心底撕裂地疼。不是没有恨意，只是回想起她跪在冰天雪地的身影时，心忽然就无条件地软下去……（十）转眼数日又已过去，承胤变着法地逗苏雨晴开心，却始终未能博得红颜一笑。苏雨晴是感激的，奈何心里已经塞进了一个人，塞得那样满，再也没有一丝缝隙容得下其他人。承胤用尽全身的力气握紧苏雨晴的双肩，仿佛下一秒便要将她捏碎：“明日我便要离开，跟我回去，我命令你跟我回去！”肩头的疼痛让苏雨晴不禁皱眉，嘴角却依然噙着笑意：“雨晴不过是青楼女子，公子若是喜欢用强，大可买了回去，为奴为婢。”为奴……为婢……他是有多怜惜她，多舍不得她沦落在这般的风尘里，这样疼痛的字眼，她给得起，他却要不起。承胤无力地垂下双手，声音带着些许的嘶哑：“你是如此狠心的人，要我受尽相思之苦么？罢，罢，既如此，你万分珍重罢！”承胤转身朝门外走去，头也不回，只留一个背影给苏雨晴，落寞而忧伤。懂事的下人找着苏雨晴，说还请姑娘留下画像一二，已慰主子悲伤之情。苏雨晴怔住，她想起那个答应为她作画的人，他说，彼时，小雨晴定可倾国倾城……良久，才缓缓点下头去：“还请稍等片刻，待得雨晴上妆妥当便好，只是作画的地点就设在这儿罢。”来人默默地去了，苏雨晴静坐在铜镜前，也未点朱砂，也未墨柳眉，已经多久没看见那个韶华倾覆的人，思念如长了眼般，疯狂地在她体内蔓延。窗外沉睡的杨柳快要苏醒，何时才有勇气与你重逢呢？下一个季末，还是下一个轮回？“苏姑娘……”门外响起催促声，苏雨晴抬手拭干眼角的泪，起身开了门。思慕的素色长衫，思慕的檀木画箱，还有那张日夜思暮想见却不敢见的面庞。苏雨晴失了魂魄，手中的丝帕落在地上，浑然未知。是那个被苏雨晴疼在心尖，名唤顾韶倾的人呵。顾韶倾双目赤红，仿佛下一秒就能滴出血来。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苏雨晴拥入怀里，生怕自己一放手，她便会凭空消失，了无痕迹。苏雨晴听见耳边响起他颤抖的声音：“原来你在这里，我的小雨晴……”泪水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他宽厚的肩膀里，一阵冰凉。苏雨晴多么想就这样躲在他的怀里，让时间忘了流逝。可她却用力推开他的拥抱，即使他的怀抱，还一如往昔的温暖。顾韶倾眼底满是心疼，他那么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悲伤，笑成苏雨晴眼里春暖花开的模样。他说：“跟我回去小雨晴，我们说活的相依为命，难道你都忘了么？”苏雨晴紧咬住下唇一声不响，泪水却止不住地滴落，尽数洒在顾韶倾疼痛的心尖上。“还是，小雨晴不再要如此落魄的顾韶倾……”“不……”苏雨晴已然哭成泪人。她看见顾韶倾从怀里拿出的画卷，画中人俏皮地躲在清河的槐树旁，左顾右盼，笑靥如花。苏雨晴错愕地看着画中单纯却美好的自己，下一秒便是，泪流成河。
